怀旧的活儿简直就不是人做的,太难了。我一个历来很顺利的朋友在某个大商场打了“怀旧”的旗号推出了几种品牌服装,从意大利复兴时期的花纹到旧上海发哥亡命时代的图案,看着就有心情压抑的美丽,但是大积压大亏本;我一个嘴脸眉目皆晦气的朋友在某个小城市打了“怀旧”的旗号推出了一场演唱会,其中某位我那个老年时代的偶像胖得脖子比我肚子还大了,但是票房奇好,我那个当亏钱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的朋友刹那间几乎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也是,“怀旧”是摸到中老年人心底的干活,没有老军医般的心思和细腻怎把得住老同志的脉搏和症候,难哪。
打着“怀旧”的旗号开酒吧,更是难上加难。我有个以前年轻时候还蛮愿意和我聊聊“怀旧”话题的好朋友,再次邂逅但凡我提起旧事,狰狞得仿佛随时会劈了我。我觉得一个人“怀旧”是一种不忘本的好习惯,所以还是坚持想让她摒弃对自己芳华渐去的悲哀,该“怀”还是大大方方地“怀”啊,就带她去我们以前常去讲老故事的一家叫“温雅”的酒吧,期望在那个怀旧氛围十足的地方让她“再回到从前”。到了门口,发现这个“温暖儒雅”的酒吧竟已改了个冷酷的名字叫“路人”了,日韩流的18岁时尚模样,老女子笑到花枝乱颤。
但是最近,我还是找到了一家不错的、拼命挥舞“怀旧”大旗的酒吧。
这家叫“希腊爱情海”的酒吧,地理位置不错,曙光路的南端,“黑根酒吧”的隔壁,“旅行者酒吧”的正对面。我个人很喜欢曙光路的酒吧们,个个立场坚定旗帜鲜明,“黑根”走低档路线却有很华丽的音乐,“旅行者”走高档路线却有很朴实的氛围,“YOUTO”走中档路线却有从高到低各种类型的节目,家家生意红火。“希腊爱情海”夹在这帮酒吧新贵中,出身就很“高”———这个酒吧坐落在一个高台上,从水平线测过去好像就是这条路上最高的一个酒吧了,门口用霓虹做的灯箱暗淡的蓝色中闪烁几道灰白的光芒,夜色中轻轻击中我们这帮半老人群的心扉,并非要“恶”一下,是真的,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了:啊,很像当年我们大学里的酒吧啊。上了台阶,错落着几把大雨伞,伞下是木条桌凳,有情调也有品位的样子,最棒的是撑起雨伞的大梁竟然是熊熊明火的发热炉,贴心啊,不是我们这帮年老体衰人骨头不够扎实,恨不得就像那几个满头黄发的青年人般拿杯大啤酒,一屁股在寒风热炉里坐下来装扮豪迈了。然后再上台阶,就进了屋内,出乎意料的宽敞,果然很有大学酒吧的风格,一个吧台居然占据了1/3以上的空间,老板很大方啊。吧台上围了一圈杂色酒水和啤酒海报,这样简单而扼要的装修看得我们又熟悉又感动。在吧台的一角,一个看上去眉清目秀的绝对大学歌手低头吟唱,极轻的声音从略微沙哑的音箱里出来,“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我们爬上歪歪扭扭的高椅子,把手撑在歪歪扭扭的高桌子上,脱下一件件外套,看着啤酒在1980年的恋曲中一箱箱被端上来,未喝就已个个媚眼如丝柔情似水。
半醉中,我们当中有人寻事儿,把老板娘叫来说门口的招牌有错别字,应该是叫“希腊爱琴海”。老板娘和善地朝我的朋友笑,非常大声地说:这叫谐音,你懂不懂?是一帮大学生要求我们这么改的,你懂不懂?啊?这个最后的“啊”,是我们一起愤怒地吼向这个未老先衰的妇人的。 |